血月亮

2019-09-04 14:23     凌峰     字数:      点击:

这是白云寨深秋的一个后半夜,寒气很重,屋顶上,院落间都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一轮圆月斜挂在西山梁顶,发着幽暗血红的光,将整个村庄笼罩在阴森恐怖的红晕当中。黑子躺在自家小土屋的炕头上,翻来覆去,一整夜都未合眼。鸡叫两遍之后,他就起床了。他简单洗漱了一下,将房间的东西收拾整齐,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。出门前,黑子对着墙上的半片镜子看了看,镜子中的他睡眼惺忪,面目憔悴,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倒像一个饱经沧桑的青年。

他悄悄地从土院子的小屋里溜出来,蹑着脚步,走到大门口。就在他打开门扇的一瞬间,门扇“咯吱”响了一声,他的心也随之“扑通”了一下。他回过头听了听,上房里传出父亲均匀的鼾声,一切都很正常,他才放心出门。大门外,冷风袭面,全身鸡皮凸起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沿着屋后的山路走去。山路间两边全是光秃秃的树木,形同鬼魅,血红的月亮在树枝间穿梭,紧随其后。今夜的月亮似乎和平时略有不同,像掩着轻纱的新娘的脸颊,圆润、羞涩,散发着红雾般神秘的光。山梁上有一条公路,是通往县城的要道,也是白云寨外出唯一可以乘车的地方。黑子顺着山路前行,朦胧的梯田地被他一层层甩到身后,他只看见自己被月光扯得瘦长的身影,在眼前摇摇晃晃,一点点逼近山梁。

这座山梁叫“风磨梁”,是农业社安装风磨的地方,是白云寨最长的山梁,也是白云寨季风最大的地方。公路就在山梁顶上,顺梁而过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条褐色的带子,通向未知的远方。

黑子走到公路边,空旷的山梁上一片苍茫,夜风掠过干枯的玉米秸秆,发出怪异的声响。路边光秃的老山槐,在冷风中摇曳,形同鬼魅。黑子不禁心中一紧,打了个哆嗦。这地方有点阴森,传说前几年村东头的王大妈送女儿到山梁上乘车,也是在凌晨这个时候,女儿坐车走后,她一个人原路返回。昏暗中看到前面百十步左右走着五个小孩,衣着花红不一,口中叽里咕噜。她以为是自己村里去镇上上学的学生,心想学生上学应该是朝镇子的方向,怎么却朝村子的方向。她想追上去问个明白,可当她加快脚步,几个孩子也就加快了脚步,当她放慢脚步,那几个孩子也就慢了下来,始终保持着百十步的距离,怎么也追不上。当转过山坡下一个弯道时,她眼看着几个小孩顺着南边一刀切的悬崖跳了下去。她一下子头皮发麻,浑身发软,瘫坐在地上昏迷不醒,直到早晨犁地的庄稼汉发现,才用牲口驮回家里。回家后,神志不清,胡言乱语,说是撞见鬼了。后来请法师做法,医院治疗,三年后才回复了神志。从那以后,“风磨梁”有鬼的传说不胫而走,这个山梁也成了村里最忌讳的地方。夜晚很少有人单独行走。

黑子一想起这些,就觉得头皮发麻,头发丝像触电般一根根朝天竖起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四周空空如也,只看见那一轮血红的圆月贴近西山头,马上就要坠落下去。山梁上风不大,呼呼地吹着,东方的天空有一丝鱼肚白,远处村舍里传来公鸡的啼叫声,东家的叫起,西家的应声,“喔喔喔”、“喔喔喔”,此起彼伏,遥相呼应。黑子心中的恐惧顿时消失了,他听大人说过,鬼是害怕鸡叫的,况且黑子已经初中毕业,读过鲁迅先生《踢鬼的故事》,也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鬼。

血红的月亮终于落下山梁,四野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,这应该就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黑子蜷缩着蹲在路边一颗杨树下,背靠着树干,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路口的方向……

黑子刚满十六岁,初中毕业,他的学习成绩很好,一直是班上的前几名学生,本来是要去县城上高中的,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,他清楚自己家的境况。母亲卧病在床好多年了,由于没钱治疗,一直不见好转。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只能种几亩田地。白云寨的土地贫瘠,一年到头种下的庄稼仅够糊口,根本没什么多余,更谈不上经济收入。父亲没多大能耐,但他内心坚韧,还是一心想让黑子好好上学,考个大学,改变今后的命运。黑子是个懂事的孩子,他看到父亲的艰难和母亲的痛苦,不想再让父母为难,就提出辍学打工,贴补家用。他的想法一提出来,就遭到父亲的反对,父亲说,即使砸锅卖铁,也要供他上学。为这事,从没违抗过父亲的黑子和父亲争吵了几次。最后,他暗下决心,决定瞒着父母,走出大山,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。

这件事情他其实已经蓄谋很久,他先是写信给远在县城外打工的一个堂哥,说明了想随他打工的愿望,并说明了家中的情况。堂哥知道他家里的难处,便应允了他的请求,回信告诉了他地址。他收拾了几件冬天穿的衣服,拿上提前积攒好的路费,给父母留下一张纸条,就出来了。从出门的那一刻起,他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孩子,而是个大人,他要挺起脊梁,扛起生活,向苦难宣战。

“滴……”一声汽车的长鸣,那些烦心的往事便在暮色中消散了。两束耀眼的灯光从路口射出,绕过山梁,临近了,停下来,又启动,带着黑子向从未去过的远方驶去……

黑子的堂哥在离白云寨好几百公里外的一座矿山下的选矿厂上班。黑子按照堂哥信里说好的路线,倒了四次车,终于在夕阳落山之前赶到了选矿厂。

选矿厂坐落在矿山脚下一个山谷南侧的平地上。厂门口有一条小溪,小溪从矿山脚下流出,顺着山谷穿梭,像一条透明的小蛇,弯弯曲曲,缓缓游走。逆水而望,能看见远处高大巍峨的雪山,夕阳映在山顶上,白皑皑的山头光芒四射,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。黑子后来才知道,原来这是一座金山,他们选矿厂冶炼的金矿石,就是从这座大山深处挖出来的。

选矿厂的大铁门紧闭着,能听见里边“轰轰隆隆”的机器声。黑子敲了好一阵门,都没反应,也许是太吵的缘故。他想扯开嗓子喊叫,可又不敢,如果在白云寨他就不胆怯了,不要说在门外喊人,就是在田间地头,隔着山梁还相互喊着说话呢。黑子站在紧闭的铁门外,无奈地等待着,他此刻又困又饿。

夕阳终于落山了,山谷里暗了下来。小溪对面有条公路,一头通向矿山,一头就是黑子来时途经的地方。公路两边是梯田地,地里长着还未收割的玉米秸秆,枯黄杂乱,一片萧瑟。

“框”一声,铁门开了,黑子刚一回头,一只大黑狗“嗖”地窜了出来,扑向黑子的小腿,就是一口。

“黑子,滚开!”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紧跟着跑出来,一脚踢开了黑狗。拉起跌倒在地上的黑子。

“没事吧?咬到你没有,这个畜牲!”

黑子看了看被狗嘴撕破的腿,腿上的裤子已经被咬破,一块破布晃晃荡荡地耷拉着,翻开那块破布,小腿肚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,淡淡地渗出血渍,就像小孩打架时用指甲抓伤的一样。

“噢,幸亏没咬太深,这个畜牲,它平时是不咬人的。”瘦高个用手摸了摸黑子的腿。

“你就是药剂师的弟弟吗?他一直在等你,下午有事去镇上了,一会就回来。”

瘦高个骂着赶跑了黑狗,把黑子领进厂院,带进一个摆着三张办公桌的房间,他让黑子坐在椅子上,蹲下来看了看黑子的伤口,伤口再没有出血,只是一道血痕,他看到伤口不碍事,便出去了。这点伤对黑子来说不算什么,他平时在家里种地割草,动不动就受伤,伤口小了,随手抓一把细干土,敷在伤口上,口中念念有词:“细面面土,阿达烂了阿达补。”不经意就结疤好了。遇到伤口大点,找一株地边的“小计”——当地叫“棉刺根”的野草,摘下带刺的叶子,在手心里搓揉出绿色的叶汁,敷在伤口上,很快止血,再用布带包扎一下,不几天就痊愈了。

黑子倒没在意那点小伤,他只是心疼自己的裤子,这是他多年来唯一的一条新裤子,是在县城的姑姑过年时给他买的。黑子从小家穷,母亲在他上五年级时病倒了,再也没有起来,一家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他平时穿的衣服,都是表哥穿过的旧衣服,表哥比他大四岁,那些旧衣服穿在他身上,即宽又大,总会招来同学们异样的目光,让他无地自容。今年过年,姑姑专门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,他万分珍惜,只有过年时穿了几天,没想到竟被这个可恶的畜牲给咬破了。

黑子坐在椅子上等堂哥,时不时心疼地看看腿上那片被狗撕破的破布,破布微微颤动,像秋天里即将凋零的树叶。黑子看着那块破布,才发现自己的腿不由自主的抖动着,心还在“砰砰”狂跳,他是被吓着了。

“这个畜牲。”他在心里不停地骂着,刚才好像听到瘦高个喊那个畜牲叫“黑子”,不会连他的名字也被那个畜牲抢去了吧?

“黑子,你个狗娘养的,竟敢咬人,今晚给你没饭!”外面传来瘦高个骂狗的吼声。黑子听了更加生气,但是,他又能怎么样呢。

天完全黑的时候,堂哥回来了。他见到黑子很亲热,得知黑子被狗咬的事后,狠狠地责备了瘦高个一顿:“你怎么搞的,你看多危险,我弟弟刚来就受伤,出点事你让我怎么给他家里交代!”

瘦高个看来有点害怕堂哥,只是不停地笑着道歉。吃完饭,堂哥催着瘦高个骑上摩托车,带着黑子去镇上卫生院打狂犬疫苗。那个药很贵,一针一百多,黑子说伤口不要紧,就别打了,黑子话还没说完,堂哥严肃地截住了话头,说这可不是个小事,必须要打,费用由瘦高个支付。

打完针回到厂里,已经大半夜了,黑子被堂哥安排进一间宿舍的空床上,先凑合一宿。

第二天堂哥带黑子去见老板娘,老板娘见黑子又小又瘦,担心没力气干活,有点犹豫不决,不想要黑子。后来堂哥再三劝说,才勉强答应留下。老板娘派人给黑子买了铺盖,并安排了今后上班的岗位。

堂哥在厂里混得不错,那是因为堂哥的姨夫是矿山上唯一的工程师,这个老板的矿洞就是堂哥的姨夫勘测出来的。堂哥跟随姨夫好几年了,学会了化验技术,在厂里高人一等,倍受大家的尊重。

黑子可不一样,他什么都不会干,只能被安排在上料口,干最脏最累的体力活。黑子干的工作是将料场翻斗车拉过来的矿石,搬运到粉石机里粉碎,然后再运送到机器进料口。由于上料的工作太辛苦,厂里安排了三班倒,一组两个人,一班八小时。这八小时可不是简单的八小时,是高强度汗流浃背的劳动。只要机器开起来,上料工就要紧供原料,不能短缺,不能让机器空转。两个人先是将矿石原料用推车运到粉石机口,一块一块投到粉石机里粉碎,再用大铁锹将矿石运到进料口前面的平地上,然后用大铁锹将石子送进机器进料口,才算整套工序完成。这一趟工序除了将矿石往粉石机里搬运是一个人抱,或者两个人抬以外,其它工序都是用那种大洋铁锹端运。这种铁锹比农村家里用的要大一倍。矿石又比一般石子重些,刚开始一铁锹沉重的矿石黑子根本端不起来,只能端起一半。幸好和黑子搭班的伙计是老家镇子上的满粮,满粮比黑子大十岁,正是两膀有力的好年龄,人又老实,全身疙瘩肉,一身好力气。堂哥把黑子交给他带,也是为了让他多照顾点黑子。黑子也被安排到和满粮一起住,在车间后面配电房隔壁的一间小屋里,离他们干活的料场不到十米的距离。

这是一家私人选矿厂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肥胖男人,个子不高,肚子很大,走起路来像一只大企鹅,摇揺晃晃,不过,听说做生意非常厉害。老板一个月来厂里一两次,都是提炼金粉的时候,平时厂子由老板娘管理。老板娘听说是老板的第二个女人,看起来要比老板年轻十多岁,个头比老板高整整一个脑袋,人也长得漂亮,衣着时尚,丰乳肥臀。

平时管理生产的还有一个厂长,是老板的表哥,快六十岁的人了,头顶几近光秃,只有脑后还长着一圈脏不拉几的花白头发,好像从来都未洗过,总是沾着一层矿尘。他经常穿一套深蓝色的大西装,游走在厂区的各个角落,从早到晚,永不消停,不是教训这个,便是收拾那个,所有的工人他都看不顺眼,所有的工人对他也都很反感,当面叫他厂长,背后都叫他“老萝卜”。因为他总会像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或者窗口,先探出一个硕大的“老萝卜”头,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上几圈,看看大家有没有干活,身子才踅摸着窜进来。

厂子里除了老板娘和老萝卜两个领导外,还有一个工作相对轻松的人,就是瘦高个。瘦高个即管后勤又看大门,还给车辆开票,虽然身兼数职,但没一样是出力气的活,倒很悠闲。剩下的就都是工人了。工人也分级别,最高级别的就是黑子的堂哥。堂哥是药剂师,大部分时间呆在化验室,成天穿个白大褂,戴一顶白布帽,厚厚的棉口罩,只能看见两个眼睛忽闪忽闪,像电影里细菌部队的研究员。车间平时只有三个人,因为车间一共就三台机器,每台机器一个人看,一班三个,三班九个人。看机器的工人工资高,都是本地和老板说得上关系的人。

再剩下的工人就是工资最低,出力最多的上料工,加上黑子一共六个人,三班倒。厂里大部分人是本地人,骑自行车上班,下班回家,住在厂里的不多。

厂门口有一排平房,紧挨厂门是一间门房,住着瘦高个。门房隔壁是两间办公室,是老板娘和老萝卜的房子。接着是一间会议室,平时很少开会,里面放个旧彩电,供大家消磨时间。再过来就是堂哥的化验室,然后是一间男宿舍,里面杂乱不堪,支着四个高架床,平时住四五个不回家的上料工。宿舍紧邻是一间灶房,里面摆满了锅碗瓢盆,油盐酱醋。灶房里有个套间,里面住着一个做饭的女人。女人叫小红,长得瘦小,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,可听厂里人说已经二十多了,是两个孩子的母亲。小红经常穿一套灰颜色的工作服,剪着和男人差不多短的头发,不看正面,还真以为是个男人。只有转过脸时,才看见她胸脯上有两坨若隐若现的山峰,耳垂上有两个金黄色的耳环。

黑子在厂里咬牙坚持了一个月,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,除了上班时那八个小时难熬,其余的时间还是愉快的。休息的时候,黑子和满粮聊天,下象棋,去办公室看电视,或者一个人到厂房外去走走。出去也走不远,无非就是到山谷中的小溪旁看看小鱼,或者到河滩边的树林里听听鸟鸣,打发单调枯燥的光阴。

入冬前后,由于矿山道路坍塌供不上原料,厂里只能停产,这也刚好让劳累了两个月的黑子歇息几天。厂子放假,所有人都回了家,堂哥也回了,只留下了黑子、满粮、老萝卜和小红。

放假后的那天早晨,霜气很重,地面上,瓦片上都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。厂院里那几棵柿子树叶早已落尽,只留下稀稀拉拉的几个柿子,像干枯的灯笼,无望地挂在枝头,风起时,时不时会掉下来一颗,“啪”落在水泥地上,摔成一坨屎样,招来老萝卜一通臭骂:“他妈的,这什么果子吗,简直就是大便,你要不一起掉下来,今天一个,明天一个,让人收拾个没完没了。”老萝卜再骂也没办法,树太高了,摘不下来,只能等待自然落地。

吃完早饭,黑子和满粮爬上了厂房后面的小山岗,山岗不高,十多分钟就爬到了山顶。这个地儿和白云寨还真不一样,白云寨的山是陡峭的,每座山岗都有个山头,这里不一样,山岗上面竟然是平地,一眼望不到边。满粮也是第一次上来,感觉很惊讶。

山岗上是一片片分割整齐的田地,大部分种着冬小麦,麦苗已经有一指长,叶子青绿,郁郁葱葱。麦田后面是一片苍翠的松树林,像一道天然的屏障,遮挡了后面的风景,能看到的,只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楼顶。

走过田间小道,穿过松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黑子和满粮有点诧异,原来,他们来时途经的镇子就在眼前,只是坐车时绕了一个大圈而已。

这个镇子不大,呈长条形,中间一条主街道,其它建筑顺主街道四周辐射。听说以前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庄,住着十几户人家,而且还都是基督教徒。十几户人家围着村中间一个小教堂居住,过着自由自在的宁静日子。不知那年那月,在远远看到的金顶雪山里,竟发现了黄金矿。四面八方的淘金者蜂拥而至,挖矿挣到钱的人们,为了守住财富,就在这个村里买地、盖房,几年光景,将这个小山村变成了一个几百户人家的镇子。不过镇上的原住民对外来落户者有严格要求,凡想落户在镇上的新人必须要信奉基督教。就这样,那些矿老板腰包里的金子也越来越多,镇上的人口越来越多,大家都认为这是上帝的恩赐,于是纷纷出资,把小教堂建成了一个六层楼高的大教堂,能同时容纳好几百人做礼拜。

住在镇子步行街上的都是挖金矿发了财的老板,每家每户建起了金碧辉煌的别墅,可是再高档的别墅也不敢高过教堂的钟楼,更别说教堂钟楼顶上巨大的十字架了。那个十字架全身镀金,在阳光下璀璨夺目,即使是在月光下也会发出清冷的金光,周围百十里地都能看见,就像一颗耀眼的星星,也像是一座黄金铸就的灯塔。

黑子和满粮怯怯地穿行在小镇光洁的青石板街道上,这条街道是小镇的商业街,也是步行街,是不允许车辆进入的。街道两边是整齐的商铺,有名贵的服装店、眼镜店、咖啡屋、酒吧、宾馆、餐馆等。最多的还是黄金珠宝店,几乎每隔几个商铺就有一家,从透明的玻璃橱窗看进去,各色金饰,琳琅满目。

镇子中间有个巷道,巷道里是小镇的集市,集市上货物堆山,这里是贫民消费的区域,赶集的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和周围矿区干活的工人。有钱人很少来,他们都在步行街上的名贵店里消费。

黑子和满粮走过菜市场,忽然有人喊:“黑子,满粮”,黑子转身一看,原来是老板娘。老板娘在一个菜摊前站着,眼前放着一个竹筐,竹筐里装着满满一筐蔬菜。

“黑子,你们两个怎么逛出来了?来,给我把菜搬回去,正愁拿不回去呢。”

黑子一把扛起菜框,满粮过来要搭手,黑子不要,这点份量比起每天搬弄的矿石,简直轻若鸿毛。

两个人走在老板娘身后,老板娘今天穿一套墨绿色的旗袍,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妖娆。一对高耸的奶子颤颤巍巍,两个键美的大屁股摇来扭去。老板娘前面走,满粮后面跟,满粮两只眼睛定定地盯着老板娘风摆杨柳似的背影,眼中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,回过头来看了看黑子,黑子一声不吭,埋头走路。

老板娘扭动着腰肢走出集市,走过几家珠宝店,走过街道中间的大教堂,走进教堂隔壁的一个巷道,走进一个红褐色大门的院子。院子一侧有一栋三层小楼,另一侧又盖着一栋四层的新楼,新楼刚好在旧楼和教堂之间,看来是按照小镇的最高建筑标准建造的,楼顶刚好和教堂的钟楼齐平。

老板娘安排黑子将菜放进院子一角的储藏室,然后对他们说:“黑子,满粮,你们这几天没事干,要不就来我家帮忙干活。我的新楼过些天要装修,需要先清理一下落地灰,砸一下地坪,你们明天早上就来干活,我给你们照常发工资。”

黑子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,满粮更是连忙应允。

“那好,你们先回吧,今天休息一天,明天一早过来。”老板娘说完转身就进了客厅,黑子傻傻地端详着老板娘豪华的别墅。

“走吧,再看也没我们住的份,还是回去住我们的工棚吧。”满粮笑着拉了黑子一把,两个人出来了。出门时进来一个小姑娘,十六七岁,穿着时尚,诧异地瞪了他们一眼,应该是老板的女儿。

黑子走出好远还不住地回头张望着老板娘的别墅,他刚才真想进去看看,看看这么奢华的别墅内部是个什么样子。

“嗨——黑子,你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,我们去买点吃的吧!”满粮和黑子又返回了集市。

“吃的厂里管着,别瞎花钱了。”黑子说。

“那你想买什么?”满粮问。

“我就买一支牙膏,两双袜子。”黑子来镇子前已经计划好了,天气冷了,自己离家时穿的两双薄袜子已经破烂不堪,缝补好几次了。黑子出门时带了针线,那条被可恶的黑狗撕破的裤腿也是自己补好的,他的针线活还不错。

满粮给自己买了一双运动鞋,黑子看着也喜欢,但他忍住没买,其实,他兜里有几十块钱,是老板娘借给他的生活费。他的工资说好是压一个月才发的,即使是发了工资,那也要拿回家给母亲治病,不能随便乱花。

满粮买了点水果,又买了一条烟,两瓶酒,他要回去和黑子喝一盅。满粮家里兄弟三个,他是老三,两个哥哥都三十好几的人了,没有媳妇,他就更没希望了。父母亲让他在外面找个人家去做上门女婿,可就连做上门女婿的机会也碰不到,只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活,挣点钱自己养活自己,过一天算一天。他以前不抽烟喝酒,总想着攒钱娶媳妇,现在感觉没指望了,也就开始嗜烟好酒。满粮的烟瘾大,一天要抽一盒烟,有时睡到半夜醒来还要抽一支,熏的整个屋子除了汗味就是烟味。他抽的烟便宜,是价格最低的山楂烟,就这个档次的烟,不断顿就已经不错了。

满粮和黑子离开集市,走出步行街,穿过那片苍翠的松树林,穿行在绿油油的麦田小路上。这时已接近中午,阳光垂直地洒在大地上,感觉不到多少热量。风从松树林梢吹过,吹到麦田时已经没有多少力度,只能吹翻满粮脑袋上乱糟糟的头发,他的头发已经好久没见水了,干燥得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,东倒西歪,没有一点形状。

“我们歇歇再走吧”,满粮放下手中的袋子,拆开那条刚买来的香烟,拿出一盒,径直走向路边的麦田,挑拣了一块麦苗长势最茂盛的地方躺下来。

“来,黑子,过来躺会,真她妈的爽,还是小时候放牛时感受过的。”满粮点着一根烟,“吧吧”吸了几口,烟雾从他那两片干裂的嘴唇间吸进去,又从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喷出来,瞬间就被风吹散了。

黑子挑拣着没有麦苗的空隙,走到满粮身边,他知道这时候的麦苗是踩不死的,可他就是不愿意去踩,他从小就爱惜庄稼。

“来,过来躺着。”满粮拉了一把黑子的裤腿。黑子顺势坐了下来。

“来,你也抽一根吧?”满粮举着只抽了一根的烟盒,另一只手上还夹着半截未尽的纸烟。

“我不抽。”黑子摆摆手,顺势躺了下来,麦苗轻柔地触摸着他的耳朵,痒痒的,柔柔的,舒服极了。太阳悬在当空,光线暖暖地洒进黑子的眼睛,眼珠里倒影出来一片片蔚蓝。几朵洁白的云朵,像漂浮的棉花糖,缓缓地移动着,不专注根本看不出它们也在游走。

黑子闭上眼睛,眼前出现了一片绯红,朦朦胧胧,如影似幻,不停地旋转、凝结,最后变化成一片白色的云雾。云雾一点点隐退,出现了一座大山,山上是满身挂着金黄色叶子的杨树,在阳光下静美而温暖。

山坳里有十几户人家,青色的瓦房顶上冒出一缕缕炊烟。

“黑子,回家吃饭了……”是母亲的吆喊声。母亲的声音总是那么细长、尖锐,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耳膜,即使再远都能听见。

“我们回去吃饭吧,迟了小红会不高兴的。”黑子一下子坐起身来。旁边的满粮还在惬意地躺着,嘴里哼唱着老家秧歌里的曲子:

一女哎的贤良数吆奥孟姜呀,

二郎嘛担山的哎伊尔吆,赶吆奥太阳啊……

“回吧,错过饭点是要挨饿的。”满粮霍地坐起身子,黑子赶忙拉了他一把。

“敢紧回,干不干,三顿饭,出来就是为混个肚儿圆的。迟了吃不上饭不说,还要挨那个老狗日的骂,那个老不死的!”满粮骂骂咧咧附和,两个人便加快了步伐。

回到厂里时饭刚好,老萝卜已经端着个大瓷缸子开吃了,看起来是杂酱面,人少了,饭也做的精细。

小红围着个花围裙给黑子和满粮盛面,不吭声,脸色有点难看,眼角似乎有流过泪的痕迹。黑子看了看她,也没敢多问。

“你们两个小狗日的今天跑哪去了,半天不见人影。”老萝卜边吃便骂。这个老头从黑子进厂没几天就开骂了,除了黑子堂哥他不敢骂,其它所有的工人他都骂到了,满粮背后也骂老萝卜:“老狗日的满嘴喷粪,没一句好话。”黑子一声不吭,他好像听不进去老萝卜骂人的话。

“我们去镇上转了一圈。”满粮边吃边回答了老萝卜一句。

“下午拿上扫帚把厂院扫一遍,这可是义务劳动,不算上班,不要一天坐着吃闲饭了。”老萝卜吃完饭放下缸子,笑眯眯地走向小红:“晚上给我们包些饺子吃,现在人少,就我们四个,我们也改善改善伙食。”小红没有说话,端着饭碗坐到灶台前的小板凳上,头也不抬,只是默默地吃饭。

下午满粮和黑子把厂院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,足足耗费了一个多小时。满粮是边扫边骂:“这个死老头儿,一天吃饱了撑的,放假了也不要人消停,明天去给老板娘家里干活挣钱去,看你再能管着老子不!”满粮对老板娘还是有好感的,对她言听计从。老板娘本来就脾气好,性格温和,对谁说话都是面带微笑,她人又长得好看,工人也都尊重她。

黑子去柴房放扫帚,那只大黑狗“呼”地一下从柴房里窜出来,看了黑子一眼,跑掉了。黑子也被吓了一跳,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害怕它了,那只黑狗也不咬他,看见他就溜走了。好像和黑子命里犯克,也不知道谁他妈之前给起的名字,竟然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。

晚上小红果然包的大肉馅儿的饺子,满粮和黑子没有在灶房吃,端上两大盘饺子回到他们宿舍,支起门口捡来的一个大木箱,摆在上面。满粮打开一瓶白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酒,找了半天没有倒酒的器皿。最后去灶房跟小红要了两个小白碗,一瓶酒刚好分开倒了两半碗。

“来,兄弟,喝。”满粮端起酒碗就要碰,黑子为难地不知道怎么办,他没有喝酒的经验,还是前两年村里二蛋娶媳妇时,他被村里几个爱喝酒的老头灌了一盅,那个辣劲,太难受。他真想不通那些爱喝酒的人是图个什么。可是现在面对满粮如此热情的邀请,他内心觉着不该拒绝。满粮和他上班时总是抢着干活,总说他还小,累坏了就长不高了。黑子从心里是感激满粮的,对他比堂哥还要亲切、尊敬。

黑子端起白碗,和满粮碰了一下,“咣”,白碗发出轻微的响声,两只碗中的酒“忽闪忽闪”地晃荡着,像大海里翻腾的波浪。满粮美美地喝了一口,“吱”地咽下去,砸吧着嘴唇:“真香。”黑子屏住气喝了一小口,是有点辣,但没有了两年前被灌的那种酒的烈劲,咽到肚子里还有一股悠长的醇香。两个人吃着饺子,喝着烧酒,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叫幸福的东西在杂乱的工棚里漂浮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外面已经漆黑一片,透过窗户上沾满灰土的玻璃,看见一轮圆月挂上柿子树的枯枝。月光如银,清冷地洒进房间,掺和进昏黄的电灯的光芒中。黑子忽然又想起那夜出走时的那轮血月,是那么凄美。他突然很想念家中的父母,不知道他们现在好不好,不知道父亲因为自己的辍学会怎样伤心,父亲一直要坚持把他培养成大学生的。想到这里,黑子叹息了一声。满粮瞅了他一眼:“黑子,想媳妇了,等你以后有钱了,就娶一个矿老板的女儿,那时候呀,我也就跟着沾光哩。”满粮点上香烟,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,眼睛里仿佛已经出现了黑子和矿老板女儿结婚的场景。

“好你们两个小狗日的,还真会享受,喝酒也不叫老子一声,自个儿躲起来偷喝。”老萝卜悄无声息地从门口冒了出来。

满粮连忙坐起来给老萝卜让座,发烟:“老厂长,我们喝的这酒太差了,哪敢给您喝啊,您老可都是喝好酒的人。”满粮说着,一把拧开木箱子上另外一瓶白酒,拿起碗就要给老萝卜倒。老萝卜一把夺过酒瓶:“你们两个小狗日的酒量不错,来给你们再倒些,剩下的我拿回去自个儿喝去。”老萝卜给两个碗里各倒了些,酒瓶里剩下了一半,就骂骂咧咧地出去了:“早点睡觉,晚上灵性点,别他妈让小偷摸进来。”

老萝卜走了,满粮又是一顿报复性的臭骂:“老狗日的,受不得穷人喝拌汤,可惜了老子的半瓶酒,喝死你!”

黑子端起酒碗:“满粮哥,来,我敬你一口,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!”黑子能说出这句话,是今晚的酒劲起了作用,要不然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,他就是这样,虽然心里会感激一个人,但嘴上是说不出口的。

“嘿,你个小黑子,还跟我来客气,我们可是一个战壕的兄弟,就别客气球了。”两个人又“咣当”干了一碗。

外面的月亮更加明亮了,透过窗子能看见厂房院外山坡上影影绰绰的枯槐,在清冷的月光中静默。

两个人喝干碗里的酒,黑子收拾了碗筷,把木箱子搬回原处。满粮两把脱掉衣裤,“呲溜”钻进提前暖好电褥子的床铺里。

“去,把碗放到厨房,赶紧回来睡,要不明天咱俩一早去了老板娘家干活,放在宿舍惹苍蝇。”满粮安排完黑子,便蒙头睡了。黑子披上床边挂的绿军袄,这是老板娘送他的。老板娘前几天给他和满粮拿了一大包旧衣服,有羊毛衫,毛裤,估计是老板穿过时的,这件军大衣是最好的,满粮让给了黑子,他自己则挑走了那件橘红色的羊毛衫,穿上还真精神。

黑子走到灶房门口,灶房门半开着,估计小红已经睡了,他黑摸着走进厨房,月光将外面照得白亮,屋子里的物件依稀可见。黑子放下碗刚要出门,隔壁套间屋里传出说话声。

“你别这样,求求你了,厂长,你就放过我吧!”

“放什么放,你都生过两个娃的女人了,别给我装什么黄花闺女!”

接下来就不说话了,只时不时传出“呜呜呀呀”的声音,好像被人堵住嘴一样。

黑子听出来那是小红和老萝卜的声音,吓得他心惊肉跳,仿佛自己是一个潜入房间的小偷。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来,一溜烟往回跑。

回到宿舍,满粮已经快睡着了:“怎么这么久啊,我以为你去陪小红睡觉了,那个骚女人。”

黑子关了灯,脱衣上床,有电热毯的被窝很温暖,和老家的火坑没什么两样。

喝过酒就是不一样,一闭眼就睡着了,睁开眼已经到了天亮。黑子想起今天要去老板娘家干活,连忙叫醒了满粮。两个人洗漱了一下,就匆匆上路了。

清晨的空气寒冷,但非常清新,吸进肺里能感觉到一丝丝甜意。山岗上的风景更加美妙,青绿色的麦苗叶子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像老板娘脸上淡淡的粉妆。远处的松树林依旧矗立着,像一堵绿色的围墙,紧紧地守护着小镇。教堂的十字架依然高大、肃穆,像上帝的眼睛洞察着凡俗。

黑子和满粮走过麦田,穿过松树林,走进小镇的步行街。这时候太阳还没有出来,街道上除了三三两两的清洁工,再没有行人。那些高大的装饰奢华的商铺门和别墅门都紧闭着,大多数人应该还没有起床。有钱人的日子是自由的,他们愿意几点起来就几点起来,能住在这条街上的居民,都是有钱的富人。那些贫穷的打工仔都租住在原住民以前的老房子里,紧挨着步行街不远。

满粮和黑子走到步行街中间的教堂门口,教堂的大门紧闭着,高大的拱形门上面有四个小天使的雕塑像,背上长着翅膀,栩栩如生,似乎马上就要起飞,又似乎才刚刚降落下来,可爱极了。

教堂隔壁的巷道里,老板娘红褐色的别墅门紧闭着,听不见一丝声响。

“咦,这不是让我们来干活吗?怎么还没起来,早知道就不用起这么早了。”满粮嘟囔着。一屁股坐到老板娘别墅门前的石阶上,石阶是整块的大理石板,不是怎么冰凉。石阶两边是汉白玉栏杆,雕琢得非常精巧,上面各自缠绕着一条白龙,栩栩如生,守护着主人家的尊贵和荣耀。

黑子用手抚摸着栏杆上的龙头,龙头朝天昂首,两颗眼珠子直直地射向天空。黑子顺着龙的眼珠看上去,就看见教堂钟楼上那个四周都能看见的巨大钟表的上半部,分针已经指向正上方,看不见下面的时针,应该是七点了。

“咯——框”,门开了,黑子和满粮回过头,只见老板娘穿着睡衣,蓬松着头发,站在门口。

“哎呀,你们这么早就来了,来了怎么也不敲门,是不是来一会了,冻坏了吧。”老板娘打开院门,院子里走出一个胖乎乎的矮个子男人。满粮连忙从石阶上站起来,对着矮个子男人微笑点头:“老板早。”男人微笑着看了满粮一眼:“好……好。”矮个子男人西装革履,精神饱满,脸上的皮肤白皙透亮,要不是挺着的大肚子和遗憾的身高,他绝对是个帅男。

“老板好。”黑子也学着满粮的样子,规矩地站在台阶下问了一声。

“你好,你就是刚来的那个小孩吗?”老板问道。

“嗯”,黑子点了点头。

黑子来两个月,还从没和老板说过话,老板一个月厂里来不了几次,来了也是一会儿功夫就走,是很少和工人说话的。

“那你们好好干活,我有事就先走了。”老板拎着个皮包,晃晃悠悠走出了巷口。巷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好了一辆军绿色越野车,司机早就等在那里。

老板走了,满粮和黑子跟随老板娘进去,老板家的院子不大,大部分地方都被新盖的楼房占用了。老板娘扭动着腰肢进了别墅,黑子跟着她的脚步走到门口,刚要跨腿进去,满粮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,满粮示意黑子不能进去,黑子便在门口站住了。黑子仔细地端详着老板的家,这可是他头一回看到这么豪华的房子。宽敞的客厅地上,铺了厚厚的地毯,地毯上摆放着各式各样豪华家具,屋顶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,墙上各种挂饰、油画,将整个屋子装扮得金碧辉煌。

老板娘端出来一份泡菜和几个馒头,放到院子里一个圆形的石桌上,又拿出一个水壶,两个水杯,吩咐他们吃饱了就开始干活,干的活也轻松,就是将每一层楼地板上沉积凝固的水泥、砂浆敲起来,清扫干净,便于装修施工。

黑子和满粮匆忙吃了些早餐就开始了,老板娘给他们找来了铁锤和簪子,两个人从一楼开始,“叮叮咣咣”地敲砸起来。

老板家的新楼比旧楼高一层,旧楼三层,新楼四层,两栋楼中间有三米宽的距离,空着的地方就是院子。新楼的另一侧是教堂,背面是一户原住民的老屋,现在也加盖成了三层的小楼,出租给了外来挖矿的淘金工。

满粮和黑子从早敲砸到晌午,已经完成了下面两层楼的清理。中午时分,满粮不停地抱怨:“你这娃干活太实诚了,厂里头上石料,那是机器催人,慢了不行。在这里干活,是凭着我们自己的良心,砸快砸慢由着自己,老板和老板娘这辈子都不会干这活,他能知道干多快合适,我们多干一天,多挣一天的钱,你个瓜娃卖了命地干,把我都差点让你赶死了。”

黑子不好意思地给满粮说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啊,现在半天都已经砸了两层了,下午总不能砸一层吧,我看算了,今天干完,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去休息了,估计厂里这两天也该来矿石了。”

“这活轻松还是厂里的活轻松?在这里叮叮咣咣干十天,也顶不上在厂里半天出的力气。在这里还能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美女,在厂里除了你看我,我看你,就是受那个老狗日的气。你呀,就是没心眼!”满粮唉声叹气地唠叨着,黑子在一旁“咯咯”地笑着:“人家老板娘是看我们闲着,才让我们来她家干活的,如果厂里来矿石了,肯定要回去上工,那可是三班倒排好班的,能少了我们?”

午饭是老板娘做的油泼面,两个人稍作休息,就开始工作了。上面两层带着个尖尖的塔楼,结构比较复杂,整个楼砸完已经天黑了。吃完饭老板娘让黑子和满粮住下来,第二天把砸完的落地灰清理干净再走。

老板娘给满粮和黑子找来了两床旧被褥和电褥子,让他们两个在新楼上随便找个屋子住一宿。满粮眨巴着眼睛,抱起被子:“走,兄弟,哥带你今儿晚住个好地方去。”黑子跟着满粮一直走上新楼楼顶的塔楼,那是一间圆锥形的屋子,是别墅的楼尖。顺着四层一个室内旋转楼梯,便能走上塔楼的内部。塔楼四周有四个玻璃窗户,窗户是圆形的,能看到四周的风景。

塔楼上还没有通电,满粮将被褥铺到木地板上,从楼下拉上来一根施工电源线,插上了电热毯,暖上了被窝。这个房间看起来高,但它的四周都是密封的,空气只能从脚下那个正方形的楼梯口进来。满粮从楼下找来一块木板,将楼梯口堵住,房间渐渐暖和了起来,两个人躺在温暖的被窝里,感觉就像被装进笼子里的金丝鸟,少有的闲适满足。

塔楼的玻璃很低,趴在被窝里就能看见外面的景色。塔楼里没有灯,可是外面四周的光线透进来,一点都不黑,甚至还有一种朦胧的光晕。

黑子和满良头朝东西各睡一边,黑子的头在靠教堂的一面,他趴着就能看见教堂的窗户和街道。满粮的头则在另一边,看到的是老板家住的别墅和背面的出租屋。

此时天刚黑下来,街道上还有来来往往的游人,三三两两,大都是出来消遣的有钱人,听说这条街道上的夜店消费高得离谱,不是一般人能够随便进的。

黑子将目光移到了教堂,穿过教堂罗马窗透亮的玻璃,就能看见教堂内的景象。他以前只是在书上和电视上看到过教堂,真实的教堂他还从没进过,在这个塔楼上看教堂,几乎就是一种俯视的角度,显得更加清晰、庄严、肃穆。

透过对面教堂的窗户,他只能看到教堂一侧的墙壁和教堂的地面,看不见十字架和耶稣基督的圣像。教堂的墙壁上有巨幅油画,画上面都是圣经里面的人物,这些黑子还是略懂一二。教堂里今天人不多,估计不是礼拜天的缘故。有几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在练歌,有一个和黑子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在给他们讲着什么。等那几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都准备好后,小姑娘坐到一架深黑色的钢琴前,翻开琴盖,露出黑白相间的琴键,她轻轻地伸展出纤细的手指,“叮叮咚……”,美妙的乐曲就开始了。琴声悠扬,从教堂的窗口飞出,有一部分飞进隔壁的塔楼,钻进黑子的耳朵里。

听着钢琴优美的乐声,黑子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往。黑子小时候喜欢唱歌,从早到晚哼个不停。不管是童谣还是流行歌曲,只要他听上两遍,一定会记住旋律,转身就能够翻唱。小时候家里困难,没有电视录音机,看电视要到村里有钱的人家去蹭,遇到天气好,人家心情好的夜晚,便能如痴如醉地看上一会,遇到下雨天或者人家心情不好的夜晚,就不敢去了,那是会招人厌的。有一年,邻居家哥哥春节打工回来买了台大型收录机,还带着旋转的彩灯,一天到晚放着流行歌曲。只要他录音机里面唱过的歌曲,黑子都学会了。黑子也曾梦想过去学音乐,可听说学音乐的费用很高,他便不敢再奢想了。

楼下的小姑娘灵巧地弹着钢琴,黑子看不见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背后扎着的马尾辫随着起伏的节拍左右晃动。那些白衣女人们欢快地唱着,唱得那么投入,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境界。她们唱的都是基督教的歌曲,黑子一句也听不懂。

黑子回过头来,看见满粮一动不动地爬在另一边窗户上看。他平时可是话匣子,只要不睡着,嘴巴不会停歇,今晚怎么了?这么安静。

黑子调转过头来,爬到满粮跟前,想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。

“嘘,别吵”,满粮一把摁住黑子。黑子莫名其妙,他本来就没有说话啊。黑子顺着满粮的目光看过去,只见老板家的四层别墅,每个屋子里都灯光明亮,好像排列着的几台大彩电,彩电里上演着有钱人的故事。由于俯视的角度有限,越到上面的楼层看到的越多。透过一楼的橱窗,能看到客厅的一小部分。一楼落地窗前的大餐桌上,坐着几个衣着奢华的男女,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菜肴和果盘,桌上的高脚杯中荡漾着血红的美酒。老板在面对窗户的椅子上坐着,满脸笑容,不停地说着什么,旁边围坐的男女也欢笑着,脸上已经悬挂着酒后的红晕,他们时不时地举杯相碰,似乎在庆祝着什么好事。

二楼一边是老板的办公室,一边是厨房。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,坐在办公桌上整理文件,书写着什么,应该是老板的秘书,黑子这样猜想着。厨房里有两个中年妇女在洗刷厨具,应该是老板家雇来的厨娘。

三楼也分两边,都是卧室,一边看似老板女儿的房间,一边看似老板和老板娘的房间。老板女儿的房间里有个女人在给一个小姑娘辅导作业,应该是老板给女儿请的家教。老师坐在桌前不厌其烦地讲着什么,小姑娘手中拿着个钢笔不停地旋转,眼睛空洞地看着书本,心似乎早已飞到了室外。老板的房子有一张非常豪华的木床,四周围着粉红色的幔帐,木床的后靠背一直高到了墙壁上看不见的地方,靠背上是金色的龙凤图案。

满粮一动不动地趴着,黑子以为他睡着了。转头看了他一眼,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三楼的一角。

“你在看什么,话也不说。”黑子推了满粮一把。

“我在看老板娘洗澡。”满粮神秘地笑了,他的笑容在对面传过来的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样怪异。

“在哪洗澡,我怎么看不见?”

“在卧室隔壁,有个小窗户,你看。”满粮说着,刻意地用手给黑子指了一下。黑子顺着满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老板的卧室旁边果然还有个小窗户,只是窗户窄小,玻璃模模糊糊,什么也看不见。

“啥也看不见啊?”黑子有点纳闷。

“嘿嘿,你已经错过了最佳观赏期,现在水汽把窗户全部遮住了,前一阵子还能看见,哇!那身材真好。”满粮说着,眼睛里放着奇异的光彩。难怪他那会儿一句话也不说,原来是在偷看老板娘洗澡,这家伙,真色!黑子忽然觉得有点心跳加速,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女人脱光了是个什么样子,还是在小说里看到过对男女情事的描写。昨晚上他听到小红和老萝卜的声音,差点没把他吓坏。想起昨晚的事情,他忽然开始为小红担心,今晚厂里没有人,只有老萝卜和小红两个人,小红会不会又要受老萝卜的欺负。“那个老狗日的”,黑子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,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,他可是从来都不说脏话的。

满粮还在一动不动地瞅着老板娘浴室的窗子,看来他还没看够。黑子忽然感觉满粮像电影里的狙击手,聚精会神,一动不动,他应该是在等待老板娘洗澡出来。

黑子往侧面爬了爬,转眼就看见老板家后面的一栋小楼。小楼也是三层结构,每层有好几间小房间,一看就是给打工仔租住的大院。好多房间的灯光已经熄灭了,估计都是明天要上班的工人,已经早早睡了。这些住在镇上的工人大多数是来镇上搞建筑的外地人,他们和黑子一样,都是从遥远的家乡赶到这里打工的。他们跟随包工头走南闯北,镇上那些精美的建筑里,每一栋都掺和着他们的汗水,也许还有泪水。

二楼和三楼分别有一个亮灯的房间。

二楼的房间里有一个大通铺,看起来是用废旧木板搭建的简易床铺。床铺上围坐着四五个满脸胡渣、头发蓬乱的男人,看年龄,中老不等,最年轻的估计也要四十岁以上。他们披着棉袄,抽着纸烟,手中拿着扑克,各人眼前还有零散的钞票。看起来是在玩牌赌钱。他们一个个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中间被子上的扑克和钞票,聚精会神。一会儿出牌,一会儿放钱,一会儿相互争吵着,一会儿又捧腹大笑。屋子里烟雾缭绕,迎着灯光能看到窗户缝隙里飘出的缕缕青烟。

三楼亮灯的窗户前,有个男孩趴在桌子上写作业。男孩和黑子差不多年龄,十六七岁的样子,面颊有点清瘦,浓浓的眉毛下面一双大眼睛却炯炯有神,乍一看还真有点像黑子。看他的年龄一定是上高中的样子,听说这个镇上有一所非常好的中学,男孩一定是那所学校的学生。黑子看着男孩专心致志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莫名的难过,他真的好想回去上学,回到他喜欢的校园。他曾经答应过父亲要考上一所好大学的,可是现在……想到这里黑子转过脸,将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。

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。挂在离教堂顶部十字架不远的天空,皎洁、明亮。教堂的顶部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微金光,在黑夜中显得更加神秘莫测。

“快看。”满粮用力地推了一把黑子,黑子顺着满粮的眼神看过去,只见老板娘已经从浴室里走了出来。老板娘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,白里透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妩媚,透过睡衣宽松低垂的衣领,能看见一道深深的乳沟。黑子忽然感觉浑身像触电一样激动,一股燥热迅速传遍全身。老板娘坐到窗户前的桌子旁,拿起一把梳子轻轻地梳理头发,她的头发像黑缎子般柔顺,发丝随着梳子的起伏“哗啦啦”颤动,就像一股黑色的瀑布流淌下来。

一楼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,大厅里已经看不见那些喝酒的人影,隐约能听到大门口嘈杂的声音,应该是老板在和朋友送别。

老板女儿的房间和二楼的灯光早就熄灭了,只有老板娘还在窗前端坐着,用手往脸上涂抹着什么,然后轻轻地拍打。

满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支烟,拿起火机又放了下来。

“你今晚怎么一直没抽烟,你不是烟瘾很大吗?”黑子问。

“抽什么抽,点着火对面就看见了。”满粮说。

黑子恍然大悟,这家伙还真细心,自己偷看别人,还谨防别人发现。

这时老板娘已经起身收拾完桌子上的东西,一把拉上了窗帘,房间里明亮的灯光一下子被包裹起来,只能看见窗帘上一朵一朵盛开的玫瑰花。

“唉,真他妈扫兴。”满粮口中骂着,转过身来躺下。塔楼里很暖和,似乎还有点热,黑子脱下秋衣秋裤,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被窝里。

满粮点燃了香烟,狠狠地吸了两口:“憋死老子了!”黑子“嗤嗤”地笑了,他没有说话。把目光又投向了背面的三层小楼,二楼那几个打牌的民工还在尽兴地玩着,三楼学习的男孩还在挑灯夜战。

“你在看啥,是不是有什么发现?”满粮“呼”地爬起身,将脏乱的脑袋挤到黑子肩头。

“没什么,你看那个少年学习真刻苦,几个小时了,一动不动。”黑子说。

满粮瞅了一眼,就躺下了:“人家那么认真是想考大学,你那么认真地看有什么用,还不是和我一样搬石头的命。”

黑子转身躺到被窝里,一声不吭,他的心开始隐隐作痛。是啊,他已经是搬石头的命了,还能怎么样。他原想着走出大山,用自己的双手,用劳动来改变命运,让家里能好过一点,让自己能有个好的生活,可是看看眼下,即就是搬一辈子的石头也不会改变命运,也不会过上隔壁别墅里的生活。

月亮已经走过了教堂的十字架,依稀能看见远处天空几颗明亮的星星。满粮又点上了一支烟,塔楼的四周全是封闭的,烟雾没办法出去,呛得黑子不住地咳嗽:“你能不能别抽了,抽多了对身体不好的。”黑子说。

“管它呢,抽死了就不抽了,我现在是活明白了,像我们这种人,天生就是出苦力的命,永远也别想过上个好日子,现在除了抽根烟是个享受,我还能有什么。倒是你,这么小,不好好上学,跑出来遭这个罪,迟早你会后悔的。你还是赶紧回去上学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满粮语重心长地说着,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。

“唉”,黑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便不做声了,将头捂到被子里。

过了好久,他感觉一只粗糙的大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
“咦,怎么还哭上了,真是个小孩。”满粮一把掀开黑子头上的被角。黑子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,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缝里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,他的喉咙里已经哽咽不堪了,发出“咕咕”的鸣叫声。

“别哭了,我又没说啥,我不就是想让你回去上学吗,回不回在你,如果继续留在这里,你就注定一辈子当牛做马!”满粮说完又没声了。

黑子抽泣了一会,心里渐渐平复了下来,他擦干脸上的泪水,将身子往窗户前移动了一截。这样,他就能看见夜空中皎洁的月光和月光下银色的小镇。这时镇子上大多数的人都已经熟睡了,只有零星的几个窗户还亮着昏暗的灯光。教堂的钟楼近在眼前,巨大的时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。黑子将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雪山,雪山连绵起伏,像一头银色的雄狮,盘亘在浩瀚的苍穹之下。他突然非常想家,非常想念自己的父亲和卧病在床的母亲。他开始有些后悔,后悔自己不该偷偷跑出来。他要回家,他要回去上学,他要考个好大学!他心里忽然涌出来一种急切的渴望,恨不得插上翅膀,今夜就能飞回家。旁边的满粮已经熟睡了,被窝里发出“呼噜噜”的鼾声。黑子将头钻进被窝里,他的目光透过被角,穿透夜空,像一只迁徙的候鸟,飞过大地,飞过山岗,飞向遥远的家乡……

2018,11. 8于天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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